2011年12月01日 星期四 12月上旬(总第323期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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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树

2012-10-15 02:45:01
老树
高萨
  曾经有一段时间,我的窗外有一棵四人合抱的古老枫树。
  那是故乡的学校,面朝着深切的峡谷,古枫与木楼相伴。古枫下面,就是百丈崖。一条青石板路沿着树底伸到远山。
  我的房间朝东,推窗就可以看到日出,阳光金灿灿地打在窗棂上,也打在枫树飒飒作响的叶子间。
  初与老树为伴,正是春天,看着老树静静地矗立,几番风雨,吐出新绿。随后的日子,我在大树边整整呆了六年。青春的时光在树叶的绽放与凋落中逝去,无数寂寞或开心的日子都化为树身上一圈圈深重的年轮。
  村里人将这棵古枫视为神树。树干离地三尺高的地方,有一个碗大的洞,洞里常年积水。也不知是从何时开始,村里人就发现,这洞竟能神奇地预告天气。夏天雷雨将至,树洞的水就会沸腾起来,冒出串串气泡。如果洞边苔藓枯黄,洞中水清平静,则表示天气晴朗,得要做好抗旱准备了。知悉了大树的“气象密码”,大树下面立时香火旺盛,人们不时到此求香祭神,祈求神灵的保佑。逢有新生小儿啼哭百天,便写上一张红纸贴在树身上,“天黄黄,地黄黄,小儿夜哭娘,过路君子念一遍,一觉睡到大天光。”有人在树下做了木凳,供往来的行人歇脚,积功德。
  神树的风光,绵延了几十年。
  包产到户后,树下唯一的一块梯田分给了衡老头。这块顺着山势修筑的梯田虽只有一分多,却让衡老头宝贝至极。他把田坎的上草割得干干净净,灌木丛砍了烧柴。只是这大树就立在田上方,茂密的枝叶将田里的阳光挡得牢牢实实,稻谷的长势并不好。如是十几年,衡老头也从壮年到了老眼昏花的老年了。
  直到一年春天,当所有的树都吐绿发芽时,我才发现,今年的古树竟然没有任何发芽的动静。到了夏天,依然是光秃秃的枝干。能够预报天象的树洞里的水也干涸了。到树下求神拜灵的人们才着急起来。有人细细观察,发现树的背面被人凿了几个深洞,里面隐约闻到敌敌畏的味道。“不得了了,神树被人毒死了!”一时间,神树被毒死的消息迅速在村里传开。谁是罪魁祸首,为何要对神树下此毒手?人们纷纷猜测。
  夏天来临,树下梯田里,稻谷长势旺盛,衡老头开心地在田坎边驱赶偷食的鸟儿。此时,人们才明白,古树八成是被这个没牙的瘦小老头下手的。
  生长了数百年的古树被肮脏愚笨的衡老头干掉了。愚昧和贪婪终结了一种文明。没有媒体为这棵树伸张正义,没有学生为这棵树游行,没有村民为这棵树申冤。反之,这棵树的死去,却成了村民们的一场杀伐之盛宴。村民们见大树死去,怕它干枯朽烂,倒下去挡住通往山下的道路,于是群起而砍之。无数的刀斧将粗壮的树身砍倒。几百人分别将这大树的枝干斫砍成块,扛到家中,塞进灶里烧成灰。熊熊的灶火映亮了村民们昏黄的面庞和亢奋的眼眸,给他们带来暂时的快感和瞬间的温暖。很快,人们又找到新的大树,去那里拜祭神灵,祈求保佑。
  衡老头的庄稼在大树倒下去的那几年,确是长得很好。不过,随着树根的腐烂,这巴掌大的田地在无树根的托举之后,与烂成泥渣的树根一起塌下山坡。再过两年,衡老头死了,那块梯田再也无影踪。
  一切都如原样,在塌方的地方,碎石间长出细密的野草和灌木,一切都盖住了。
  后来的人,谁也不知道,曾经有一棵参天大树,在这里生长了数百年。什么也没发生,风照样吹过,雨照样打过,阳光照样洒在这片苍黄的土地上。只有那刺眼的塌方的深壑,在默默地怀念着那曾经的绿荫和树影,在老人们心中撩起对往昔的大树的追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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